傳統上,旅行的基本意義相當於逃走,至少讓旅客像「大鄉里」般發現陌生世界,經驗異常。除非你是旅行家,或從事旅遊相關工作,否則旅行必須與日常生活有所區別,飽覽奇觀異境,嚐遍特色食品,體驗風土人情,日後製造出奇趣話題,旅行才有意思。
但此定義愈來愈站不住腳:當我們的日常生活已變得像旅遊般不尋常,旅行的意義何在?我們足不出戶,單靠每週出版的旅遊雜誌,加上全天候旅遊頻道,以及網絡資訊,就可以輕易填滿每週 168 小時,隨時虛擬觀光,用眼睛經驗萬千異常之地。旅行的異常,大概早已深藏於日常之中,飽和以至成為常態了。
我覺得旅行的基本意義沒有消失,實體的異鄉經驗依然寶貴,只是所謂異常之物,很可能換了對象。在日常之中,我們常常受到工作、學業和其他事務的規範和隔閡,親朋約會往往不斷延期,相反,旅者逃到外地以後,就算觀光點不再新奇,哪怕行程如何陳腐,卻可以一併逃離支離破碎的生活常規,跟親朋好友比較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地日夜相處,經歷連貫的日常時空,重拾人倫歡愉 ── 這恐怕才是我們現在旅行時接觸到最不尋常的陌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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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及同期其他以〈遊記〉為題的文章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08 年 5 月 2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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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為了寫文章,剛從電郵資料庫中搜出這篇舊稿。現在貼出來,正好迎接初夏:
Ma says, “Pussy and elephants. That’s all these people want… You give them history, temples, pagodas, traditional dance, floating markets, seafood curry, tapioca desserts, silk-weaving cooperatives, but all they really want is to ride some hulking gray beast like a bunch of wildmen and to pant over girls and to lie there half-dead getting skin cancer on the beach during the time in between.”
– Rattawut Lapcharoensap, Sightseeing
這兩三年來,愈忙碌,就愈想去旅行,但因為各種原因,總是擠不出幾天假期,選擇旅遊目的地時,除了鄰近的東京、上海和台北之外,仿佛永遠也逃不出「東南亞」那幾個熱門旅遊點。
東南亞、東南亞、東南亞,三個簡單得連幼稚園學生也懂的中文單字,每逢夏季,拼湊出來的氣氛,一半是理所當然的悶熱,另一半大概是密集式的厭倦:上星期是姊姊在過去兩年內第三次到訪芭堤雅,前幾天是同事出發到巴里島享受陽光海灘,昨天是朋友去沙巴浮潛,接下來,我也想出外走走,卻不能走遠,反正都不是首選的地方,最後還是半推半就的跑到曼谷小住數天。
來到曼谷,入住了一間倫敦五星級酒店的亞洲姊妹分店,酒店以摩登時尚作招徠,註明不招待旅行團,侍者都穿上日本著名時裝設計者特別設計的黑色制服,口操流利英語,簡約的大堂接待處旁邊放了兩台 iMac(作為一個普普符號,當然不會是代表了「廉價」的 PC 和「醜陋」的微軟視窗),讓住客上網看新聞回覆電郵,時刻與外界保持聯繫。酒店的賣點站得很穩當:曼谷是一個繁華的都會,我們替你在熱鬥中打理出一個優雅清靜的空間,卻不代表你需要不接電話、不覆電郵;太多「不准」就不 hip 了。遊戲規則是清爽簡潔 ── 怎樣執行,貴客自理。
於是,我這個在香港土生土長的(英國)利物浦球迷,幾乎是第一時間,便在(泰國)曼谷收到歐洲足協經裁決後改例讓利物浦衛冕來屆歐冠盃的消息。資料訊息無國界全天候自動放送,無論是小巴上的電台廣播,還是地鐵車廂內的走馬文字,抑或是更貼身的手機短訊,身在紐約,或在倫敦,在曼谷,在香港,一切也沒有太大分別。
唯一的分別之處,恐怕是在酒店吃早餐時,住客都各自低頭讀書閱報,偶爾傳來杯碟餐具的輕微撞碰聲,就連餐廳外的泳池也是靜悄悄的,酒店的圍牆和樹蔭已經擋開了外面的工程噪音,除了細碎的雜聲,四周總是一片寧靜。
那一刻,我以為自己領悟出旅行的真正意義:就在於消費這種在香港老家負擔不起、捨不得購買的閒暇。
但破壞永遠比建設容易。一瞬間,六個操廣東話的香港旅客終於在早餐時間的最後一刻鐘準時「踩場」,並立即以行動來宣佈,他們現在正式「入主」這個墨綠色的空間,猶如佔據新大陸:由入座、點菜、進餐到離開餐廳,前者呼,後者應,鼓噪之聲,盈耳不絕,騷動擾攘,歷久不停。
關於香港人在外地旅遊的喧鬧行為,大概已經變成陳腔濫調了。
也許是巧合吧,餐廳內的其他食客在他們「入侵」不久後紛紛離場了。我坐在他們勢力範圍的核心地帶,(被迫)觀察了一會,發現這三男三女的組合,談笑間有點拘謹,喧嚷的盡是社交、應酬式的對答,應該是到步後因為入住同一酒店才認識的。飽餐過後,有個男的好像很無聊,另一個男的就把手上的八卦娛樂周刊遞過去,兩人一起對周刊上的相片指指點點……曾經有人批評,香港人到外地旅遊時往往我行我素,只會繼續自己的生活模式,向各地的遊人展示何為港式生活,成為當地的都市奇觀 ── 你看風景,別人也把你看成另一種風景。而「觀看」這片流動風景的感覺,就像在銅鑼灣看見國內自由行旅客集體蹲坐在馬路旁休息乘涼一樣。有趣的是,近年國內也開始流行叫香港同胞作「港燦」;國內的同胞其實應該慷慨一點,借出「港燦」一詞,讓其發揚光大,全球通用。
我想不通的卻是,如果我也將香港人看成「港燦」,那麼,我的身份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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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不用查看旅遊指南,也知道曼谷的交通擠塞問題非常嚴重。要逛遊曼谷,差不多所有自助遊的旅客都會乘坐 BTS 空中鐵路,從一站滑行到另一站,觀光、吃飯、購物,到下一個「景點」,再觀光、再吃飯、再購物,週而復始,避開四處的地盤和道路兩旁的汽車廢氣,放棄在街道上步行,盡量在 BTS 車站附近的商場和市集滿足心理和生理上的需要 ── 至少朋友借我的旅遊指南就是這樣教我在曼谷生活的。
在 BTS 進出之間,我沒忘記努力尋找那本在香港買不到的小說,跟自己玩一個尋寶遊戲。
據說,小說的作者是在芝加哥出生、曼谷長大的泰國人,後來又返回美國唸大學,小說內裡有七個短篇,都以曼谷為故事背景,梳理出泰國人眼中如何看待這個以旅遊作經濟命脈、觀光遊客(特別是白種外國人、泰文中的 “Farangs”)多得快要爆炸的城市。我最初在一間專賣進口書、以老外顧客為主的書店找到這本 Sightseeing,售價卻差不多要800 Bht(港幣對泰銖的匯率約為一比五),印象中比從網上直接訂購還要昂貴,心心不忿,放下來,再捧上手,不斷翻前覆後,最終還是放回書架,裝作灑脫的跳上 BTS,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終於逛到某百貨公司頂樓的連鎖書店,一走進門,書就放在最當眼的暢銷書架上,精裝硬皮版才不過賣 495 Bht。那 300 Bht 的差價,剛好足夠坐計程車從機場沿高速公路一直疾走到曼谷市中心。
那 300 Bht 的差價,也是觀光客自我放逐和被迫放逐的代價。
根據旅遊指南的說法,曼谷的夜生活主要有兩種,到的士高跳舞,或逛「夜市」。在泰國導演彭力.雲坦拿域執導的《宇宙只有我和你》之中,曼谷的夜市是遊戲和調情的地方,就連言語不通也可以交織出空洞的浪漫。然而我不明白現實中的「夜市」究竟有什麼吸引之處。不論是台北、香港、曼谷,「夜市」都是那一堆翻版皮具衣飾影音光碟,再加幾款小吃,或是以個體戶方式經銷的工廠製工藝產品,不議價就任人宰殺 ── 在 Sightseeing 的另一個短篇中,主角的媽媽因為眼疾而快要失去視力,未盲之前在 Chatuchak週末市場選購賊贓 Armani 太陽眼睛時也不得不再三討價還價。當然,這些「便宜」的工藝產品擺放在「文明」一點的家用精品店售賣的話,售價又會立刻升價十倍。
「夜市」的存在價值,好像就是設個地方來容納那些到了外地旅遊就不願意早睡的旅人,好讓他們在漫長的晚上跟小販圈地肉搏。我想不出另一處比「夜市」更暴力的地方。刻薄一點的說,夜市,其實是觀光客集中營。
然後我想起自己很久沒逛過香港的廟街和女人街 ── 那幾個荒涼破碎但夜上仍然異常擁擠的廢墟 ── 以及香港大會堂外牆上的七彩變色光管。前幾天,乘渡輪從中環到尖沙咀,旅客不分中外老少,對維港兩旁的新庸俗面貌還是讚不絕口。對於所謂「觀光客」來說,「觀」的究竟是什麼「光」?是舶來風光、異國情調?是鱷魚,還是那不怕死走近鱷魚嘴邊餵飼的養鱷人?是大象和衪背上的手織彩布?是燭光映襯下的傳統舞蹈?是赤裸裸販賣身體的人妖騷?是手挽「鬼佬」的曼谷寶貝、泰式蘇絲黃?是標榜摩登前衛的酒店?還是裝扮得像「馬騮屎忽」似的高樓大廈?對於我們這些看盡新奇景象的最後旅人,我們究竟還需要「觀」什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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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號外》雜誌,2005 年 9 月。
四川發生 7.8 級強烈地震之後,我為了接收關於災區的最新消息,不斷遊蕩國內互聯網上各個接點,一方面感覺不勝負荷,另一方面卻沒法判斷,自己所知道的是否太少。
也許因為災情實在太嚴重,災區現場的交通、電力和通訊幾乎完全癱瘓了,國內民眾除了重複轉貼、傳播國內外新聞機構的報導外,親自上載的一手民間報導實在不多。假如你對各類陰謀、陽謀的辯論和對罵沒興趣,很可能只搜括到像「我爸爸剛從四川某市區回來,說空氣中已經充滿屍體腐爛的氣味了」之類的零碎消息,往往難辨真假,對追蹤事態發展、了解事實真相沒太大幫助。
在排山倒海的資訊浪潮之中,相對上,我遇到更多情感刺激。除了網絡公司主動號召的博客徵文比賽,其他自發上載的溫情文章也多不勝數,到處都能讀到悲傷的文字,更讓人情感超載。一直以來,我覺得國內的網絡文化特別注重感性的表達和演繹,標榜「情感交流」、「情感話題」的網絡聚點特別繁盛,踏入 2008 年、接連經歷了兩次天災人禍(按:其實天災、人禍可以再深入分辨)之後,這個印象恐怕更加鞏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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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及同期其他以〈天災人禍〉為題的文章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08 年 5 月 18 日。
今期談「虛構人生」,我立即聯想起一個很早期的網絡藝術作品:Mouchette.org。但不同於現今透過網絡信息碎片去「起底」公審真人的現象,這個Mouchette本來就是作家筆下的虛構人物,其網上身份更複雜難辨。
Mouchette 原是法國傳奇導演 Robert Bresson 於 1967 年根據 Georges Bernanos 的小說改編而成的電影,片中的少女主角 Mouchette 剛步入青春期,父親終日酗酒,母親長臥病床,缺乏家庭溫暖,在校受忽略和排擠,個性孤僻冷漠,一夜離家闖盪,卻不幸遭人強姦,回家後即被鄰居認為「淫婦」,最後以經典的麻木表情投水自盡,冷淡地結束其短暫而殘酷的人生。
Mouchette.org 則是某荷蘭藝術家自 1996 年開始創作的作品,作者的身份一直保密,只強調其第一人稱的 Mouchette 身份,透過網站上層出不窮的文字、影像和音訊組合來表達「她」挪用 Mouchette 主角作藍本的虛構人生,在故意紛亂的虛擬互動和答問之中,不斷挖掘 Mouchette 一片遺留下來的主題:性、傷害、暴力、孤獨、仇恨和死亡。此時此地,重新檢視擺明車馬大玩虛構身份的 Mouchette.org,大概是最佳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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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及同期其他以〈虛構人生〉為題的文章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08 年 5 月 11 日。
學期快完了,不用再受困於每週何時備課、授課、接見學生、批還功課和遞交報告的日程表中,比較容易掌握自己的生活節奏,終於可以抽時間雜談少許生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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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章、週刊、雜誌,家人、朋友、同事,全世界都說通脹,有點煩厭,但又沒法聽天由命、視而不見。
我們很幸運,新居入伙不到半年,短期內不用跟業主談新租約,暫時沒有加租的壓力。但其他開支升幅仍然龐大。上星期天,我們想弄兩個漢堡飽作簡便晚餐,到超市採購材料,計下計下,竟然比到 Triple O’s 吃二人餐還要昂貴,又不甘心吃星期天還要吃麥當奴,只好死死地氣放下購物籃,全身而退。
敗退的滋味固然不好受。最諷刺的是,在此位置,你甚至沒辦法假惺惺扮作基層批判。夾縫中嚥下一口口烏氣,都唔知可以同邊個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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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慶祝學期完結,我買了 Wii 版的 Winning Eleven 作新玩具。此版本題為「Play Maker」,感覺上頗像在場外縱橫下棋,一方面要求微觀控球球員所在的位置,另一方面強調整體上其他隊員的戰術配合,設計上完全滿足了操控玩具的慾望。
不過,我每次在開機畫面中看見 C. Ronaldo 的肖像,總是懷疑:假如不用他(或任何當紅球星)作代言人,對遊戲銷量究竟有多少影響?可不可以省下這筆對我來說完全無謂的天文數字費用,每套遊戲碟減價 $5?
至少可以俾我買串縮水魚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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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為奧運狂熱,愈鬧愈蒼白,人也愈覺寂寞。
思前想後,我還是比較傾向將之判斷為寂寞,而不是孤獨。因為我相信這是另一個集體感受。其實集體寂寞也沒有什麼石破天驚的特別之處;大家以有形無形的方式聚集在同一時空內感到寂寞,一向如是,毫不新鮮。
集體寂寞大概也算不上什麼反抗。只是最近的反差實在太強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