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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s for March, 2008
代碼如詩
Thursday 20 March 2008

我最近貪心「租」了《明報》世紀版的「租界」專欄,欄名定為「租界.電子人文」,逢星期一至六刊出,為期兩星期。我寫得很慢,雖然頗痛快,但為此休息得太少,實在可一不可再。上星期第一系列的六篇文章收錄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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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找不到
2008.03.10

「電腦是一台語言機器。」此說不僅指涉電腦軟體和硬體的建築結構,也暗暗確立了人與電腦的關係。

我們特別留意電腦的工具和機器特質,機器的表象框架成為了巨大的圖騰封印,甚至一發不可收拾:機器是當代社會中最啞忍苦幹的奴隸,廿四小時全天候不滴水、不排煙、不鳴叫的電子機器更是不值可憐的無機體。我們習慣冷靜地差使黑盒般的電腦,姿態上卻從來都不是共用語言,經歷溝通,明白彼此。我們按鍵、點擊,不用怎樣等待,好像不再需要過程,另一端的語言機器已經完成不再驚奇的科技奇蹟,高速呈現眼前。

語言機器不斷解析出萬千影像,一像一世界,電子熒幕看來如此流麗豐富,肉眼的確很難看破視窗上的所謂文字其實只是光,字型也不過是各種像素組合、排列的視覺顯影。電視般的幻影幾乎完全遮蔽、隱藏語言,接觸電腦的過程猶如摸黑探源,到處也是死亡的初吻。

我們對電腦的不安、迷惑和恐懼,小部分來自知識和能力不足,另一大半更出於意識形態上的虛晃扭曲。

人一直知道需要征服自然,改變世界,卻往往不知道現在朝夕相處的對象已經悄悄換成人工產品,不再需要征服。如果你在空白格內輸入少了那麼一小點,按照機器的語言邏輯,自然會得到一句語焉不詳的「404 找不到」錯誤回覆。在此,挫敗沮喪的不是電腦,也不應該是人;不是你手腳太愚笨,也不是電腦脾氣太壞,只是大家問卜解卦時捉錯用神,語言之間突然缺乏相應的中介翻譯而已。

(代碼如詩.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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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面說
2008.03.11

在科技語境中, 「介面」最擅長左右逢源,扮演指揮、中介和代理的角色,連接、穿透各說各話的系統:軟體透過介面跟硬體合作,人在軟體介面上跟電腦連線,(間接)跟其他人對話,合力推動散落全球的生產力,互相製造沒有虛擬介面就不可能存在的新世界。

現今的人類最頻繁活動排行榜上,首位仍然是眼球刺激,其中大部分更可歸納為駐留在介面上進出不同網絡空間的全球光學運動。植物利用陽光生產化合物,人也學懂在液晶熒幕上進行人工光合作用,利用虛擬介面重造現實:排隊預約、傳送訂單、編排報告、修改圖樣、草擬合約、觀察細胞、處配藥方、割切膜片,還有設計和製造其他生產介面,繼續支撑資訊社會的膨脹。

假如資訊社會的符號意義太蒼白空洞,介面操作員的身分陳述可能更具體指出我們如何活在其中,特別是如何勞動幹活。

作為無處不在的生產場所,介面的生產力非常壯觀,介面操作的時間模式卻是一組組割切得異常細密和重複的勞動單位,流程排序猶如電子音樂般的零碎拼貼節奏;拼貼不需要連貫,反而更強調切換、轉移、橫跨介面的躍動,不知不覺造就了多介面的共生環境,隨時就跳離生產大隊 ── 虛擬介面不僅擴大生產的時空,其社會意義更在於製造斷裂,連接互相依存的生產和消費系統,同時衍生和抵銷能量。

如是者,在虛擬介面主導的新世界內,我們日以繼夜趕忙拼貼和放逐各類產品元件,然後以同樣支離破碎的方式消耗、平衡那些不住增長的產品碎片。介面說:不用急,最緊要快。介面說:各自按指令做。

(代碼如詩.六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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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實身份
2008.03.12

操作介面是科學化的法事儀式,現代煉金術士不用等待星宿歸位,不需要法術道場,卻在電腦前輕鬆拾回不曾失去的幻覺斷肢,隔空執行點金魔法:移動游標,按下「開始」,瞬即自我放逐到另一仙境。

但煉金術士卻需要換上線狀脈絡般的法眼景觀,重看眼前的仙境表象:我們未必有隨手飛打曱甴的勇氣和訓練,但卻發明了千萬種看似層出不窮的輸入方式,在光溜溜的平滑介面內,或揮動利刃,或發射炮彈,或斬瓜切菜,一旦指令配對了,才成功命令系統,不再輸出、顯示那些不受歡迎的影像符號。

消失於仙境的百變符號從沒真正消失,就像清理「資源回收筒」一樣,其代碼真身只是隱退回介面背後的資料庫,暫時待命候勤,等待預設的「還原」時機,再度化身為表相百變的怪獸、敵軍或餸菜,進行下一輪指令配對的核實程序。

我們都習慣將考試和遊樂劃分為地獄和仙境,兩套系統的核實程序卻非常相似。但不同於高中榜首的狀元,大獲全勝的介面勇士永遠沒法親吻其戰利品,唯一的肌膚之親也只可能是愛撫玩伴的硬體,向那細小的液晶熒幕高呼: 「我愛你」。

人的貴族身分預設了戀物的不倫指控,沒形沒態的光影符號從此沒法相提並論。虛擬世界確實依賴電力持續供應,電力恢復之後,虛擬世界可從「當機」的絕境中反彈回歸,煉金術士的血肉之驅卻不能復活。我們一直恥笑煉金術士迷失於低等的仙境極地,真實和虛擬從來沒有共存關係,只有階級高低。而這個偏執的人間誤會,沙翁早曾抱歉地宣告:發亮的,未必都是金。

(代碼如詩.六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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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線寶藏
2008.03.13

免費電子郵箱的登入畫面剛低調宣布,你可享有 6498.291192 百萬位元組記憶容量,數字還一直攀升。「過量」的數據空間不斷擴張,虛張聲勢,而且在未被填寫、實踐之前,其用之不竭的姿態已經製造出非常明顯的心理暗示,先安撫憂心,再擴大欲望,就差點沒赤裸裸地告訴你:暴發戶不用慳儉。

但一「click」之外,網絡影像庫卻沒法緩和無限擴張的聚寶欲望。

影像資料庫強調用戶上載、分享的大同觀念,不知不覺代替了傳統的閉路監視系統,連結散落全球的小圈子,儲存了數量無法準確估計的圖像,包羅萬有,成為無處不在、看似全知全能的網絡電眼。

網絡電眼由人合力建造和索引,其資料結構特質最方便搜尋,虛擬介面上異彩紛呈,視覺效果日新月異,拖拖拉拉又重新排列出另一組織次序,配合無可比擬的即時效果和感官刺激,可輕易滿足潛伏、暴露和窺視的快感,但人看不盡電眼的所有視野,猶如寫作和閱讀一本無限增長的迷離巨著,最終難以分辨,人和資料庫,究竟哪個才是工具。

電眼的無限擴大延續了人類文化的影像轉向,也交織出偉大的歷史夢魘。相比電視偵探懸疑劇頻道的肯定語氣,網絡影像庫缺乏歷史紀念館的氣派,甚少按圖索驥,連成史詩故事,反而更像臨時、即興的小戲劇場景,容易發掘出一條條短促而持續消失的私密情節線,編譯成零碎的密碼提示,拒絕任何深意解釋,見證語言如何失調。

在網絡影像庫的寶藏內,電子影像散落一地,當下就是開始,也即是終結,其詩意比其歷史感恐怕更具價值,也更真實。

(代碼如詩.六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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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一生
2008.03.14

假如網絡是人,首先需要面對選擇性別的煩惱: 「他」可能太溫暖軟弱,太強調組織,太喜愛整潔,也太需要耐性; 「她」則太要求計算,太沉迷色情,太直率外向,怎樣也不合乎陳腔濫調的性別角色定位。

網絡的身分尷尬也不局限於性別問題。假如網絡是人,她╱他需要身體。但網絡的實體不及其概念顯而易見,而不被看見差不多等於不存在;網絡的存在大多處於假想幻覺的狀態。網絡的體積大小毫不相干,不是市場調查的可靠數據,就是自作聰明的無聊把戲。我們像多產的蜘蛛一樣,日夜吐出有機心血,不斷搭建、積累成網絡,但到頭來搜尋卻變成更高檔次的後設活動,比標題、描述、關鍵字重要,比連結更重要。網絡的整體永遠乍隱乍現,遙不可及,其身體明明龐大得幾近終極絕對,卻只可能被搜尋,當下的體驗就只是那麼局部的丁點。

網絡不斷複製自身,網絡上只有永遠的暫時。人可以用肉身搜尋網絡,用網絡搜查同性或異性的肉身,但網絡的身體卻無處可尋。

作為日漸年長成熟的個體,網絡也沒法好好模塑自己的個性。要是網絡在待人接物、言行舉止各方面都表現得過分時髦隨俗,勢難避免平庸媚俗的嘲諷指難。網絡太藐視常規法則的話,又容易迷失於模稜無可的含混無序。一籃子的弔詭還包括:孑然傲立等於偽裝造作;熱情就是硬銷;小人缺乏大志……總之條條死罪,一塌糊塗,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但網絡每分每秒也經歷死亡和重生的輪迴劫難,要他╱她扮演死亡的鏡影角色,作為無形的弔唁場所,倒是輕而易舉的情感奉獻。

(代碼如詩.六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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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人非人
2008.03.15

「網民」源自英語「netizens」或「cybercitizens」,一直照譯成「民」,卻不知隸屬什麼城市和國籍,倒像無憑無證、啞口無言的非法偷渡客,原屬疆界不明。網絡介面邊界模糊難定是鐵一般的事實,同時更是現代神話中的鏡面異域,而異域必有異「民」,同屬神化異端。

異民之異在於愈來愈不怪異。異民生產、消費、社交、惡搞、攀附、對罵、募捐、恐嚇、裸露、偷歡、調情,五花八門的網絡活動愈來愈像人類行為,但「網民」的異民意象幾成定局,並不如此彈性包容。「網民」好像一次過綜合、頂替了眾多由來已久的獵奇對象,其異類意象是無人認領的雜交孽種,可以代表末日災難,象徵普世節慶,看來百無禁忌,上天下地,卻偏偏不像人。

「網民」不像人的難言之隱,其一源頭有點像悖論,恐怕難以置信:因為網民本來就是人。人習慣用工作職務自定身分,彼此之間自我介紹為「學生」、「會計師」、「家庭主婦」、「職業球員」、「自由工作者」和「專業遊戲玩家」等,連所謂沒有工作的「退休人士」和「無業遊民」也必須循規蹈矩,幾乎無一例外。但「網民」不屬於世俗認可的職業,雖然這些疑似業者孜孜不倦地上載、下載和轉載,勞動生產猶如半職,甚至全職工作。

「網民」意象的似人非人,經常(被迫)暫借千人一面的群眾效果,掩飾自身的尷尬矛盾,就算以罕有的獨立個體姿態現身,也恍似來自天國或地獄的靈異訪客,偶爾路過人間。假如你幸運遇見人形的「網民」,不妨來點異國情調,用英語問自己「You see?」 ── 答案不是不明白,就是看不見。

(代碼如詩.六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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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明報》,「世紀版」,「租界.電子人文」,2008 年 3 月 10 至 15 日。

16:37
filed under Electronically and Unsettling Thoughts



攻打四方城:終身學習
Sunday 16 March 2008

儘管近年不少人把「終身學習」的口號喊得聲嘶力竭,人力資源、自我增值的潛台詞欲蓋彌彰,但我一直願意相信,學習求知可帶來充實的快樂。

但打在這支「終身學習」大旗下,各式各樣的「學習」招數應運而生,「學習」的過程好像愈來愈短淺,甚至不再需要消化、思考和處理,只需要少許「擬似學習」行為,加上自覺或不自覺的自我催眠,心誠則靈,說是「學習」就行了。

交了學費,報讀了課程,聽了老師講課,「返學上堂」嘛,童叟無欺,怎會不是學習。看看新聞資訊節目,「增廣見聞」,也是學習。多翻兩頁報紙雜誌都是學習。到網上論壇當個長期潛水、永不發言的「CD-ROM」式唯讀觀眾,猶如人肉多媒體教學工具,當然也算「學習」了。

「終身學習」的口號幾乎被玩爛了,可以責怪誰呢?最懶惰的「行貨」答案是:只怪資訊太泛濫、太唾手可得,也怪我們實在太忙碌,連接收資訊都來不及了,還要考究、反思和判斷?如果你還不滿意,還可以怪責教宗:天主教公布了「新七宗罪」,胡亂扣「學習」帽子的罪名怎可以榜上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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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及同期其他以〈終身學習〉為題的文章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08 年 3 月 16 日

13:25
filed under Unsettling Thoughts



攻打四方城:網上購物二三事
Sunday 9 March 2008

我一向自恃網上購物的經驗豐富,習慣自己訂購沒代理進口的 CD,競投「n」手舊書或相機,搜羅設計獨特衣物,或淨付郵資索取免費試用品,貨品大多準時、安全到步,成功率很高,但我最近訂購香港國際電影節的門票時卻差點連環「失手」,很自然又回想起過往幾次不成功的經驗。

第一次發生在數年前,我從英國訂購了一雙便鞋,但最後收到的貨品卻從葡萄牙的貨艙直接寄出,鞋子明顯缺乏品質檢查。我覺得貨不對辦,只好拍下照片,用電郵聯絡網站。幾次溝通之後,我先寄回不及格的貨品,隔了兩星期才收到另一雙新鞋子,對方也退回退貨的郵資,雖然奔波勞碌,總算沒太大損失。

另一次真正失敗的經驗來自一個可惡的美國 ebay 賣家,對方的紀錄不錯,收到匯款後卻沒如實寄出貨物,我發電郵追討,音訊全無,對方後來更注銷了登記戶口,逃之夭夭。我最終向 ebay 投訴,要求賠償,但還是損失了大約港幣 200 元。

最近一年,港幣兌美元之外的其他外幣匯率太窮酸,我已經盡量減少網上購物,想不到早前「重出江湖」訂購電影節門票卻幾乎被連環擊倒。

我好不容易才在電影節的網站上完成輸入門票編號的程序,卻忘記了往年的教訓:在 Firefox 瀏覽器上,電影節的購票系統是沒法彈出視窗的。事實上,我去年好像就是因為這個兼容問題而被扣了兩次款項,最後又要勞師動眾安排退款。

今次我學乖了,先聯絡信用卡中心,確定未正式授權轉帳,才另外啟動 Internet Explorer,重新逐一輸入門票編號,成功闖過那彈出視窗的關口,但到來真正付款的 CityLine 購票通網站上,我剛領回的會員登入密碼竟又沒法通過驗證,最後只好改以非會員身份登入,重新填寫個人資料,屢敗屢戰之後,終於鬆一口氣。現在,我預訂的門票全都寄來了,信用卡的交易紀錄也沒問題,唯有寄望自己(或購票系統)明年變得聰明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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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及同期其他以〈網上購物二三事〉為題的文章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08 年 3 月 9 日

22:19
filed under Electronically and Spatial Histories



攻打四方城:咩咩達人
Sunday 2 March 2008

前幾天,我終於踏進書店,心裡不存僥倖,只待店員正式確認,「先生,你想購買的那套《香港潮語學習字卡》早已被搶購一空了。」

吃不到的葡萄特別酸,我對這套學習卡的想像也特別豐富,一直暗自猜想,哪個潮流用語被收錄在內,哪個原來另有解釋,哪個的拼音寫法有多少種,彷彿在缺乏源頭的情況下逕自複製出另一套潮語系統,自動繁衍出另一結構主義式填充遊戲。我現在甚至開始猶豫,假如將來《香港潮語學習字卡》再版上市,到底應否破壞這種難得的想像遊戲。

雖然只是一場遊戲,我在自創的「潮語」系統中,卻盡量拒絕「必注目」、「大激安」、「開催」、「定番」和「達人」等從日式漢字移殖過來的流行雜誌用字。日式潮語的視覺形象也許夠「潮」夠「爆」,卻往往欠缺了本土「潮語」的草根特質,寫起來好像很裝模作樣,讀起來又毫不親切,生命週期也非常短暫 ── 周星馳的《長江7號》已經教人失望透了,我不想再次被錯置於畸形的跨文化翻譯之中。拜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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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及同期其他以〈咩咩達人〉為題的文章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08 年 3 月 2 日

13:44
filed under Spatial Histories and Unsettling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