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反對清拆皇后碼頭的人,大家留守、討論了八個月,從各方面表達得清清楚楚了,政府一直只重覆宣稱,規劃和工程程序上不可行,堅持不辯論、不考慮其他可行方案,還有什麼好說?要求原址保留皇后碼頭的各方朋友,究竟還有什麼沒談到呢?
- 本地的小圈子、高門檻城市規劃和古蹟保育諮詢架構,制度不夠民主、不能適時和充分掌握民情的破爛狀況;
- 皇后碼頭被評為一級歷史建築物卻得不到古蹟監督官員保護的荒謬現象;
- 皇后碼頭、愛丁堡廣場和香港大會堂「三為一體」實實在在、連續不斷的整體空間格局;
- 皇后碼頭作為殖民地時期歷任港督上岸就職登陸點的象徵意義;
- 皇后碼頭一帶同時作為本土社群屢次站起來向殖民地政府說不的抗爭歷史意義(可詳見昨天朱凱迪非常精彩漂亮的震撼發言,可惜標榜「走入民間」的林鄭月娥女士置若罔聞,連一句也不曾回應);
- 皇后碼頭和愛丁堡廣場那種不用消費或其他中介的開放式公共空間設計;以及
- 皇后碼頭的文化藝術表達聯想(例子之一,可參見小樺所描述的「失意、失戀、失業、醉酒、談心」地標形象)。
講到口都臭了。
我很害怕,不論再為皇后碼頭寫些、說些什麼,都如同掉進了黑洞,卻更不想不發一言,眼巴巴目睹那個贏盡情理的碼頭無辜被送進黑洞。如此粗暴的政府,完全沒法讓人對將來寄予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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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很希望為皇后碼頭寫點什麼,特別是從研習和教授城市空間理論的短淺經驗中積蓄下來的一些細碎想法。以下有點冗長,寫得像外星語言,完全失去宣傳的能力,請見諒。
法國學者 Henri Lefebvre 在其《空間的生產》(The Production of Space) 中,將空間如何被生產出來的命題,非常複雜地整化為一個不論翻譯為英文還是中文都讓人(特別是那些睡眠不足的可憐同學)頭痛的三元辯證關係,極度簡化後可視為:
- 表徵空間(representations of space)── 由規劃師、建築師、工程帥、科學家、專業官僚以法令、藍圖和幾何學等資本權力由上而下設計出來的概念化抽象空間,與社會上的生產關係和秩序相連相通。
- 表意空間(representational space)── 社會上對空間的生活經驗和象徵想像,往往隱晦地以藝術創作模式轉化為複雜影像和符號的「地下」空間,經常違反表徵空間常規,屬於被挪用和轉化的經驗空間。
- 空間實踐 (spatial practice)── 透過日常行為和實踐所形成的具體空間,在感知層面上為我們驅分和鑲嵌了每個社會的特殊空間組合,包含了生產和再生產關係,隱含了日常生活的矛盾,也確保了社會的連續和凝聚。
應用這個空間模型的最終目的,不僅是去分辨什麼是表徵空間、什麼是表意空間和什麼是空間實踐,而是分析三者之間的關係和張力,反思空間生產的變遷,最後實際上改變空間的生產方法,奪回城市生活的權利,製造更自由自主的日常生活 ── 或許,這種富有改革色彩的想法,不少人也會犬儒地將之自動過濾,同樣掉進黑洞。
老實說,如果要認真探索 Lefebvre 的空間理論和其空間歷史觀,或單純理解以上這幾段讓人看得似懂不懂的理論文字,很難不從傳統的馬克思主義及其歷史唯物主義入手,甚至需要讀點尼采,入場門檻不低。(可參看這本不錯的入門導讀:Rob Shields, Lefebvre, Love and Struggle: Spatial Dialectics)。
不過,就算單獨來看,Lefebvre 的空間模型仍然非常有趣,跟整個皇后碼頭去留的爭議也相當貼題:
皇后碼頭在聲勢、名義上那麼氣魄宏大,空間設計上卻那麼空曠、平靜和可塑,一方面窩藏了複雜的歷史和文化符號變戲法,另一方面又暗自變了有實無名的都市後樂園。
從宏觀時間向度重閱皇后碼頭的表徵空間,不難發現,1953 年,那種「三為一體」的規劃設計所著重的社會秩序,其基源來自故作低調的英國殖民皇權,但半世紀後,中環填海計劃第三期工程的規劃,服務和維繫的社會秩序已經徹底轉化,變為以商廈、商場、鐵路、工路為具的特區政府跨國金融消費城市發展資本勢力 ── 政府不肯讓步的規劃方案,基本上只呼應此勢力所倡導的生產模式,構想中的新建空間也只著眼於如何進一步確立此新社會秩序。
在昨天的論壇內,林鄭女娥女士並沒有令人「失望」,只強調滿足皇后碼頭作為表徵空間的需要,好像沒法處理其表意空間層面的歷史文化面向:那裡是代表了香港市民又愛又恨、又風光又羞愧的殖民及反殖民歷史表意空間,隱藏了那個從英文名稱 Queen’s Pier (「女王」的碼頭)在殖民地本土語言符號中翻一翻被偷換變為「皇后」碼頭、香港人如何曾經爭取當家作主的種種美麗誤會。如果保育不單是保存某地方,同時需要追溯、討論某地的表意空間意義,這些軟軟硬硬的抗爭歷史全都被挑出來,其喻意即變成:政治建制需要被人民挑戰才有所進步。在民主地區,這是常理。在香港,不。
林太大概也不明白空間可以如何被實踐出來,對公共空間使用的理解只局限於海濱長廊的優雅想像,無視現在有什麼人零零落落在此消磨退休或工餘閑暇時間:垂釣、下棋、小休、午睡、看海、談心、調情、訴苦或自擕啤酒買醉。也許,這些皇后碼頭內所容許的具體空間實踐,雖然充滿自發創意玩味,但太散亂、太細碎、太沒生產力、太不符合消費社會邏輯,實踐得太放任、太不守規矩了 ── 趁現在未被圍板關閉前,你在皇后碼頭甚至還可以合法地抽煙,不用怕被罰款檢控,不用受人白眼,甚至不用躲進領正牌的「可吸煙酒吧」跟其他罪犯一同消費煙草犯罪。保留這樣一個空曠的自由的反資本的皇后碼頭,不是反動得太明目張膽了嗎?
冇眼屎當然乾淨盲,按「delete」之後,這些與政權法理由來及當行資本邏輯有所衝突、除了裝飾襯托就毫無價值的歷史意義和生活痕跡,也可以隨之抹得一乾二淨,不用再面對。
皇后碼頭應該如何被處置?回答之前,我們都不得不先反思對整個城市及自己日常生活有什麼期望和(在小學作文課以外經常被嘲笑奚落的)理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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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這些,我再無話可說。可以的話,你今天會跟我們一起行動,親自走到現場聲援支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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