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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星期的新聞報道揭發某補習名師早已測中本年度會考中文科其中一道作文試題為「檸檬茶」之後，本地網絡社群內到處都沾上了「檸檬茶」的茶漬和氣味。有的討論集中在以「檸檬茶」為題是否真如某資深中文科教師所指的那樣「太過後現代」，有的將矛頭直指考生太過依賴補習社和範文例句，有的則責怪考評局屢次洩題疏忽，有的擔心當局一直沿用的評分準則或會扼殺創意，有的從宏觀層面反思本地教育和考試制度的利弊，討論話題百花齊開，好不熱鬧。

然而，至今最多人參與的，卻是一個至今還沒有名字、規則極為鬆散的重考「檸檬茶」網絡遊戲。短短不足一星期，本地網民已經取得共識，萬人集作「檸檬茶」。各大網絡社群如 Xanga、Yahoo!、Sina、高登以至獨立博客群體，不論界別背景，紛紛扮演可憐的應屆會考生角色，簡簡單單以「檸檬茶」為題撰文寫作，甚至標示上所用時間和篇幅字數，各自（重考）表述，互相評論。這些「檸檬茶」文章的風格迥異，或直白，或含蓄，或抒情，或風趣，或嚴肅，或揶揄，或自嘲，或冷峻，或批判，甜酸濃淡，任君自便，竟也協調成百般味道，共同交織出一道道燦絢爛的創作光譜，呼喚出彼此曾經或將要赴考「受刑」的集體經驗。

現在，「檸檬茶」網絡運動的事端「源頭」已經難以辨別，不過就算花盡力氣辨別出所謂最根本、最原始的「源頭」，倒也沒甚麼意思。萬人集作「檸檬茶」事件中，最有趣的不是某某人或某小圈子如何心血來潮、靈光一閃似的構思出這一點子，也不是其後如何一傳十、十傳百地透過網絡科技互相感染、複製、散播，最後形成怎樣 M 形 X 狀的社會氣候，反而在於群眾的參與過程和源動力 ── 受眾究竟如何接收以「檸檬茶」為題模擬考答的想法和做法，又為什麼會自發延續、模仿，依樣畫葫蘆、身體力行地集作「檸檬茶」？

不少人都認為，網絡世界是一窩蜂、趕潮流、集體追逐熱點的世界。基本上，我不反對這套流行的論述；事實擺在眼前，不由不信。但這種簡單的說法往往將有關網絡文化的討論轉移、預設在一個非常狹隘的框架內，有意無意掩蓋了網絡資訊傳播的另一重點：為什麼傳統上一向比較「被動」的受眾，在沒有明顯機構或組織的領導、鼓勵、安排和策動下，竟然可以彼此感染、互相推展出一股如此龐大的集體力量，將他們自覺新奇有趣、值得向親友推荐的圖像、文字或做法擴散、廣傳開去？究竟是什麼吸引本地網民花費精神時間投身這個「檸檬茶」集作遊戲？難道只是網民太無聊貪玩、太隨波逐流？當我們一方面經常召集、組織上萬市民集體一起做些什麼來打破世界紀錄的同時，我們又應該如何看待、理解這些網絡世界裡由下而上的自發動力？

或許是「檸檬茶」的命題太親民可愛、太難以抗拒那種無痛重考的誘惑？也許是那種顛覆了功課答題只給老師評審打分的慣例、終於可以對外展示討論的喜悅？那些負責撰寫、審核試題的考官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小小一杯「檸檬茶」，竟然無心插柳變成了一路先鋒奇兵，從教育改革、小班教學、教院聆訊等的大笨象教育議題中殺出一條新鮮的網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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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07 年 5 月 6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