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的小故事,就當我心火盛,居心不良,充滿偏見,故意抹黑香港主流傳媒吧!
時間:2006 年 12 月 16 日下午三時半左右
地點:中環天星碼頭工地外
事件:「城市發展 —— 專業化及草根運動」公開論壇觀眾席後排的小見聞
今午,我們幫忙運送少許物資到場支持絕食的示威者之後,分別散落到論壇觀眾席後的人群之中,細聽論壇講者輪番發言。場內,除了市民,還聚集了各大小電視台的記者和攝影師。
也許是次論壇的討論內容並不吸引這群「專業」的新聞從業員吧,論壇開始沒多久,我身旁駐場採訪的某電視台記者和攝影師已經開小差,忙著跟附近的其他行家「打牙骹」聊天。我不想干預別人的工作方式,也不願評論他人的工作態度。但當我聽到其中一位講者司徒薇分析香港文化仍然保留殖民地思維的言論時,這位記者的反應非常可圈可點 —— 她臉上擠出了半個譏諷的表情,跟旁邊的攝影師笑說:「我真的聽不懂這些什麼文化思維。」然後,繼續閒聊吹水。
坦白說,我對香港傳媒一向沒信心,但總以為問題出於編輯方針,卻沒想像過連採訪的水準也如此低劣。
記者小姐,如果你真的聽不懂,就請你專心細聽,記下不明白或懷疑的說法或字眼,待機進一步追問、發問吧。記者小姐,如果你那樣滿足、沉醉於 —— 或害怕面對 —— 自己的無知,請你另謀高就吧;大家都係打份工,世界上還有很多不用每天學習、接觸新事物而待遇更佳的工作。記者小姐,如果你認為自己的任務只是領取新聞稿,以現場作布景板,在鏡頭面前拿起咪高峰裝模作樣背誦一段沒親臨現場也能編撰如流的「報導」,不如你返回錄影廠,以後都站在那些可用電腦拿掉、一按鍵就換上現場背景的藍布景前作現場「報導」吧;反正,你人在不在,沒太大分別。
如果你覺得我對記者的要求太嚴苛,雞蛋裡挑骨頭,我想提醒你,就連三歲小孩也會對不了解的事物探究求問:「爸爸,乜野叫黃色暴雨?」「媽媽,點解狗要用四隻腳行路?」
我完全沒法接受連三歲小孩也不如的所謂「專業記者」,也請別要我再降低要求。
我明白你對那位記者的憤怒,特別作為傳媒,對身邊事不聞不問的態度。我最近也越來越多反省,到底我在採訪,用什麼準則去決定什麼論點是新聞。
我不太清楚那天是怎樣的一個論壇,但一般而言,傳媒參加這個論壇,都會有預設的task。例如我今天出席梁家傑的參選特首教育政綱論壇,我會預設新聞焦點是梁家傑,因此,論壇的六位嘉賓,如果其餘五位都是名不經傳,沒有影響力的人物,或只是一些小型ngo的代表,大部份記者的對待他們態度可分兩種。
有興趣的人,會聽一聽別人的偉論,沒興趣的,可能會打嗑睡,也可能會打牙咬。因為,我們知道,除非這些人在發言時暴斃,或者在論壇上突然大叫「曾蔭權是x家剷」否則,他們所講的一切,都不是新聞,只是一堆人在「吹水」。
除非論壇嘉賓是具影響力的人、專家、學者等,否則,論壇嘉賓一般被撥入「路人甲」言個界別。
即使是上述值得傳媒留意的人,除非他們論點很有新意,很有道理,或者有政治目的,否則,那些說話也不會是新聞。
我不知能這會否令你消除怒意,或者會令你火上加油,只是在此相告傳媒的工作流程和思維。
chikang,
多謝你的詳細回覆。我明白每個行業都有自己的流程和思維,我不清楚那位記者小姐被委派了什麼任務(只見她跟不同行家吹水,漫不經心的走來走去),也沒法代誰定出一套放諸四海皆準的新聞準則,但我有兩點仍然非常不滿。
一,為什麼語出驚人才是記者最渴求的 soundbite,其他聽起來比較「溫和」的言論就不是新聞?我在現場聽到的是,司徒薇--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助理教授--公開指責香港特區政府仍然擁抱殖民地思維,造成官商勾結、有錢佬大晒、貧富懸殊等嚴重指控,直接將矛頭指向現任特首,很多留心聆聽的現場觀眾都喝采支持。是不是這些論點記者朋友都聽慣了,接受了,當成人所共知的社會現實,由學者說出來都不覺新鮮,毫無感覺,「言論」自動貶值成「廢話」,甚至可以「自然」過濾、置若罔聞?
二,就當那位記者小姐在流水作業的工作流程下所獲派的任務並不包涵論壇講者的言論與觀察反應,可避過上述第一點的問題,我仍然非常鄙視她那種面帶嘲諷的「反智」表現:嗯,這些什麼文化思維我就是不懂的了。我想問:由牙牙學語、雙腳步行、獨立洗澡更衣,作為人,我們有什麼知識和技能是天生的?聽不懂,又不去聆聽、學習,反而半帶嘲諷說別人說的太高深(但在座有中學生聽得頭頭是道),這種反智表現,我完全沒法接受--除非我們都認定和支持,香港人應該繼續以庸俗為本,以反智為榮。
或許,我將矛頭指向主流傳媒並不完全公平,但一想到我們有部份所謂「把關人」竟然如此庸碌反智,我真的沒法不感到心寒氣憤。
我只是年資很淺的記者,嘗試回答你的兩個問題。
為何記者要soundbite?
電子傳媒要的是soundbite, 文字傳媒要的是一條標題,標題可以是soundbite,也可以不是。
為何soundbite要驚人?
因為報紙是大眾傳媒,唔係好中point、唔係好sharp、唔好係驚人的標題,我阿媽,同你家姐,即市民大眾,都不喜歡看。
司徒薇的言論算不算新聞?
我是跑政治新聞的,但沒有現場採訪過天星,但她這一句話,我應該不會寫入稿,更加不會起標題。
原因是那幾天的新聞焦點應該是天星碼頭,焦點應該是政府如何回應民間訴求,反對團體的下一步行動等等,這幾句不太貼切。
第二,新聞除了要真,也要新,司徒薇這一番言論,的確有很多立場接近的人曾經講過,記者的確聽慣聽熟,所以的確會過濾。不過,這幾句不是新聞,不等於這是廢話。
除非開口講這幾句的人是曾鈺成,否則,這不是新聞。
第二,這幾句是不是社會現實?我覺得這幾句,可算很有道理opinion,是一種判斷,但未必是fact。因為社會上也有很多人反對這種講法。誰對,誰錯,由讀者判斷。
我猜,你想罵的,應該是記者小姐的做人態度,或者對學術的輕蔑。我同意,唔明就問,當然是最良好的學習態度,不過有人想不聞不問,我也沒有制止。
不過,有一點我覺得有關,就是記者的工作接觸面很廣,每天接觸不同的東西,很多記者,只願意就新聞有關的東西打破沙盆問到篤,但對與新聞無關的東西,就會大打呵欠。
除此之外,記者比平常人,接觸很多不同階層的人,認識很多學者,很多有智慧,反應快,有手段的叻人。所以,雖然好多記者自己唔係好叻,但會很多叻人,其實都唔算好叻。因為,佢得見得太多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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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作為學者,當然覺得傳媒應該寫呢樣,傳媒唔應該寫果樣。但事實上,我每天都收到十萬個電話,叫記者應該寫呢樣,唔應該寫果樣。
傳媒可以做到教育公眾這個後果,但傳媒的目的是否教育公眾?
還有,什麼事情透過傳媒進行教育,是沒有爭議,但又什麼事情不應該透過傳媒教呢?
這是要應該反思的。
我對傳播理論沒什麼研究,新聞也不是我的專長。如果那記者小姐經過周詳考慮(而不是即時過濾、半秒後繼續吹水),我對司徒薇的發言起不起標題、寫不寫成報導可以沒太大意見,但我對於「市民大眾」那一點仍然很有保留。
所謂「市民大眾」究竟是誰,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恐怕永遠沒有人可以說清楚。換句話說,你我所「認識」的「市民大眾」,其實是一種想像。
根據前文後理,我得到的印象是,你所說的「市民大眾」,所指的應該是「大眾化」。我們可以從多方面批判「大眾化」,但暫且只指出一點:新聞報導大眾化,不等於可以隨便簡化為最即食的材料,也不代表必須以最明顯可見的衝突和對立(如換上曾鈺成發言)來判斷事件的新聞價值。
面對這種「想像」,我想傳媒可以選擇:1) 製造順從、和應的報導,也可以 2) 嘗試與之對話、溝通。有幸有不幸,我觀察到的是,大眾傳媒幾乎全都選擇了前者,「想像」與「報導」循環交流,間接將傳媒和讀者的視野都收得愈來愈窄。這是一個雞和雞蛋的問題,卻也是今日我們不得不認真面對的問題--傳媒教育公眾(或製造共識)的問題,不僅在於教什麼,更在於如何教。
得閒約食宵夜再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