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Free Culture (2004)(中譯《自由文化》或《誰綁架了文化創意》)作者、史丹福大學法律學院教授 Lawrence Lessig 應邀到香港大學演講「共享創意」背後的理念,大談傳統版權法在數碼時代如何落伍不濟,席上一如以往談笑風生,甚至開玩笑說:假如我們老是喊打喊殺過份側重保護知識產權,事無大小亂點鴛鴦,快連家裡正在「盜版」創作的小朋友都看待成「恐佈份子」了。
初中男生從互聯網自學製造 TATP(三丙酮三過氧化物)炸藥,意外炸斷兩指,涉事同窗被警察拘捕,某報大字標題「製炸藥學生發悔過書」,其實不用刻意配上男孩被黑布蒙頭的新聞圖片,「恐怖份子」的形像已經深入民心,躍然於紙上;媒體慣用影像,視覺震撼無比,但蒙頭照片反而有點畫蛇添足了。
火勢太猛,牽連當然甚廣。據說,TATP 是恐怖份子常用的炸藥,原料普通,製作便利,各界難以防備,外地早有先例可尋。我們這幾個土產年輕「恐怖份子」學藝取經的少林寺,卻不是奧巴馬一直虎視眈眈、即將大舉起兵圍剿的阿富汗,而是更無處不在、「防不勝防」的互聯網。
網絡是今次整個新聞故事的無名大配角——強行抽去網絡的背景框架,故事的詮釋將會相當不一樣。假如我們以 TATP 故事的情節作藍本,申請電影基金改編拍攝,宣傳海報大概可以不嫌誇張、不怕陳舊,繼續玩爛食字:網絡培育恐怖份子,草根力量失控「爆炸」!
網絡從來標榜低門檻,路途平坦,包容萬物;令次軍事意圖失足跌出虛擬地帶,那天 Lessig 換來滿席笑聲的笑位,驟然失去距離,跟大多數笑話一樣,距離太近、感覺太逼真的最壞後果,恐怕是大部份觀眾不能再認同觀眾的身份,連訕笑也笑不出來。網絡培育出年紀輕輕的無謂「恐佈份子」,確實令人很沒安全感,更容易喚起對網絡的集體焦慮恐慌。
如是者,網上不良資訊氾濫危險、荼毒無知少年的守舊老調,忽然又不經思考地反彈翻紅,姿勢仍舊理直氣壯。但歷史不容人這麼懶惰善忘:百多二百年前,早在互聯網誕生之前,革命和反抗組織往往以原始的地下網絡方式分享「秘密」資訊,取材自教科書、百科全書、實驗報告和軍事雜誌等民間刊物的自製炸藥指引在世界各地都不罕見。過份強調互聯網催化危險的「爆炸力」,最容易混淆視聽。
沒有 TATP(或其他所謂不良資訊)的網絡世界看似漂白亮麗,實際上不可能存在,因為網絡的基本建築設計皆在分享資訊,就算硬禁得了公眾可達的互聯網,每分每秒新添過濾禁忌,也軟禁不了愈來愈電子化的學術資料庫和圖書館,管束不到公開發表的研究發現。任何意圖強烈操控互聯網的措施只會事倍功半,純屬一廂情願的天真幻想。
提倡安全當然沒問題,只是肅清網絡不一定等於安全重現。這種如同增設上網督導員的安全感充滿壓抑,連同日夜提防「恐佈份子」投彈暴亂的恐懼,跟極權國家倒是非常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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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經編輯修訂改題為〈恐怖分子〉後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09 年 4 月 5 日。